我的父亲许永璋

许结
      “裂帛声声成旧梦,哪堪风雨侍晨昏”,这是我今天献于父亲灵前诗作的末联。因为父亲走了,走完了他九十年的风雨人生。他在1936年作的《我我歌》中说:“我在何处住?住在浩浩太空雨露滋润之慈怀。”他回到了天地之慈怀,而留给人间的慈悲情怀,却如陌上芳草,触春即发。
      我的父亲许永璋,是才华横溢的诗人,也是闻名海内外的唐诗研究专空,著有《抗建新咏》、《一炉诗抄》、《许永璋唐诗论文选》等多种诗集和著作。他曾受聘南京大学兼职教授十年,被聘省文史研究馆馆员,兼任中华诗词学会、纽约四海诗社顾问,桐城诗词学会名誉会长等。而这些对父亲来说,都是不经意中获得的荣誉。因为他是诗人,从不系心于名利得失。
爱学生,爱课堂,是父亲情之所系。他曾在教学上创造了很多奇迹,比如1956年在南京六中教书,他带的班级成绩居南京第一,班上多名同学考上清华。又如1979年,他受南京大学老校长匡亚明邀聘,在南大教授古代文学课程,因学生好评如潮,他以一“代课教师”的身份获得了当时很不易得的“南京大学优秀教学一等奖”。
      到今天,父亲的学生还常常回忆他早早在教室门口迎接学生的慈善笑容,课堂上热情洋溢的讲演。因为他爱学生,所以常在病中坚持上课,同学们恳请他休息,他的回答是“教师教死讲
堂,好男儿得意收场”。这是他的豪言壮语,也是他的终身实践。而在他弥留之际,他对亲人所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竟是“我要上课了”。
      爱子女,是父亲一生难解的情结。“哀哀父母,生我劬劳”,45年前我的母亲去世,是父亲一人以残疾之躯,独立支撑,将我们七子女抚养成人。
      记得当年父亲被错划右派,家中藏书被抄掠一空,父亲又要操持家务,谈不上给我们多少知识的传授。可父亲却常以微细小事启迪我们。比如父亲曾用小火柴盒做了个“一分钱库”,将每天买菜剩下的每一分钱放入库中,留待急用。在盒子表面,父亲用小楷写了八个字:聚沙成塔,集腋成裘。
      他教育我们:一是持家要节俭,积少成多,细水长流;二是为人要积善,莫因善小而不为,莫因恶小而为之;三是治学要积累,涓涓细流,终至江海。我们弟兄四人除大哥正规大学毕业成教授,其他三弟兄都自幼夫学,而一位成为颇有影响的艺术家,两位成为著名大学的教授,这也是父亲抒写的“神话”。
      “空山挥杖影,大野啄鸡声”,这是父亲蒙冤放逐荒村养猪放鸡时的诗句:“一样菜,两碗装,茎炒干丝叶做汤”,这是我们幼时全家每天菜金控制在两毛钱而父亲烧青菜留下的诗篇 。正是这种历尽劫波而始终珍惜生命、热爱人生、乐观向上的博大情怀与人格精神,成为我们承继于父亲的无穷财富。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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